詩不可說丨今日立春,春已歸來

撰文:孫秀華 | 2026-02-04 21:00

南宋紹興三十二年(公元1162年)臘月二十二立春,辛棄疾填詞《漢宮春·立春》有云:“春已歸來,看美人頭上,裊裊春幡?!倍⒁暤牟粌H是發簪上顫動的立春彩勝,更是一個文明對時序更迭的集體儀式。那些精巧的絹花,是冬的休止符,也是春天業已開啟的書寫于美人發髻上的宣言書。

今年的立春節氣,正在今天,臘月十七。今日立春,春已歸來。

唐代宗大歷二年(公元767年),杜甫流寓夔州(今重慶奉節)。又是一個立春日,面對眼前的春盤,他的思緒卻飛越關山,回到“兩京”長安與洛陽的春梅綻放的美好時節。杜甫《立春》詩曰:

春日春盤細生菜,忽憶兩京梅發時。

盤出高門行白玉,菜傳纖手送青絲。

巫峽寒江那對眼,杜陵遠客不勝悲。

此身未知歸定處,呼兒覓紙一題詩。

詩句平靜無奇的敘述下,暗涌著驚心動魄的史實與縈繞不去的鄉愁。安史之亂雖已平定,但大唐的春天再也回不去了,兩京立春的繁華只有在忠臣的夢中追憶。春盤本為迎新習俗,卻成了懷舊的媒介?!吧恕钡那啻浞炊掏戳硕鸥?,那故鄉洛陽杜陵家中窗外的寒梅花,怕是又開了吧,只是原先的賞花人現已散落天涯。

杜甫的敏銳在于,他能從最日常的節俗中,打撈起一個時代的重量。當他輕輕說出“此身未知歸定處,呼兒覓紙一題詩”時,那書寫于紙上的筆墨也便成為了他個人、家庭以及一個時代在動蕩中漂泊的見證。此情此景,“立春”于他,不是萬象更新,而是“舊日”的幽靈在“新生”的儀式中顯形。春盤越是精致,越反襯出世事的荒蕪;節物越是新鮮,越提醒他年華的老去。

這種“以樂景寫哀”的筆法,成了后世處理集體創傷的模板。書頁翻到唐末,韋莊在《立春日作》中冷冷寫道:“九重天子去蒙塵,御柳無情依舊春?!被实鄣奶油雠c柳樹的發芽形成殘酷對照。春色依舊,只是看似山河行將易主。柳的“無情”,實則是歷史的有情——它記住了所有辜負與被辜負的人。杜甫式的悲憫,在此淬煉成一種尖銳的諷喻。

蘇軾的立春詩詞多達十余首,幾乎可以看作是他的半部個人編年史。宋神宗熙寧八年(公元1075年)立春節氣,蘇軾正在密州任上,于病中寫下兩首七律。其一有云:“孤燈照影夜漫漫,拈得花枝不忍看。白發攲簪羞彩勝,黃耆煮粥薦春盤?!碑嬅嫱钢录牛簾粲?、病軀、白發、藥粥。按說這是典型的“衰年立春”題材,但這是“欲揚先抑”,接下來蘇軾筆鋒一轉寫到:“東方烹狗陽初動,南陌爭牛臥作團。老子從來興不淺,向隅誰有滿堂歡?!泵耖g立春的喧鬧節俗闖了進來,與他“向隅”的冷清形成喜劇性反差,彰顯了蘇軾在困頓中自尋光亮的超邁曠達。

蘇軾《元祐九年立春》詩曰:

熊白來山北,豬紅削劍南。

春盤得青韭,臘酒寄黃柑。

詩里蘇軾炫耀才學,二十字的小詩之內集齊了白、紅、青、黃四種明艷的色彩,還另加北、南兩個方位詞,且每一句詩都說了至少一種美味的立春節令食物。而所謂“熊白”,是指熊背上的脂肪,古人認為色白如玉,味甚美。

對于這首詩,蘇軾自己特別喜愛,甚至稍加改動,自我復制到了另一首立春詩里。蘇軾《立春日小集戲李端叔》詩里對應這首《元祐九年立春》詩的內容,幾乎一致,蘇軾的詩句是:“白啖本河朔,紅消真劍南。辛盤得青韭,臘酒是黃柑?!笨磥磉@兩首詩或者本就作于一時。與朋友在一起立春雅集,喝著“臘酒”吃“春盤”,蘇軾的表達里,咬下一口青韭,就是咬住了整個春天。

寫此《元祐九年立春》詩時,蘇軾在定州知州任上。蘇軾于前一年十月“受命出帥定武”,以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銜出知定州,任河北西路安撫使兼馬步軍都總管。而寫此詩后大約四個月,至元祐九年(公元1094年)四月,宋哲宗行“紹述”之政,恢復神宗“新法”,宣布改元“紹圣”,該年號名稱取自“紹述先圣”的政治理念。因此,這“元祐九年”,其實也是“紹圣元年”。宋哲宗改元“紹圣”后,蘇軾被取消明殿學士、翰林侍讀學士稱號,罷定州知州,以左朝奉郎(正六品上散官)知英州(今廣東英德),成為元祐大臣中第一個被褫官、奪職、降階遠謫僻遠小州者。

宋孝宗乾道八年(公元1172年)立春,陸游在夔州填詞《玉樓春·立春日作》:

三年流落巴山道,破盡青衫塵滿帽。身如西瀼渡頭云,愁抵瞿塘關上草。

春盤春酒年年好,試戴銀幡判醉倒。今朝一歲大家添,不是人間偏我老。

上闋是典型的放臣口吻,流落、破衣、塵滿面。可下闋突然揚起聲調,既然春盤年年好,何不戴銀幡、醉一場?但醉眼朦朧中,他看見的是“今朝一歲大家添,不是人間偏我老”。這句看似曠達的自寬之詞,反而流露出他內心深處的憂慮,他怕的不是在春光中老去,而是在年華老去中一事無成。

時間成了陸游與自我談判的籌碼,二十年后,宋光宗紹熙四年(公元1193年)立春日,陸游《立春》詩云:

紹熙又見四番春,春日春盤節物新。

獨酌三杯愁對影,例添一歲老催人。

菊芽冒土如爭出,柳色搖村已漸勻。

身是蘭亭山下客,未容逸少擅清真。

他細數著“紹熙又見四番春”,感慨“獨酌三杯愁對影,例添一歲老催人”。但奇妙的是,陸游的愁緒很快被自然生機化解,他感嘆“菊芽冒土如爭出,柳色搖村已漸勻”。個人的衰老與萬物的新生之間,他找到了某種平衡——生命會老去,但生命之力永遠在“冒土”“爭出”;同樣作為“會稽山陰蘭亭”的文化人,已年近七旬的陸游要與那東晉名士王羲之王逸少爭一爭誰更“清真”。

如果我們把目光從詩人身上移開,聚焦于他們反復書寫的物象如春盤、春幡、春勝、春牛、春餅等等,也便會發現,這些特定的節氣風物與節氣物候一道構成了立春的“物質詩學”。如杜甫、蘇軾、陸游都寫到了春盤。一盤之中,有青韭的辛辣鮮香、或也定有蘿卜的爽口甘脆。而春盤不僅是食物,更是色彩與味道的哲學,青屬木,對應春天;辛味發散,呼應陽氣升騰。而當蘇軾笑嘆“白發攲簪羞彩勝”,陸游“試戴銀幡判醉倒”,他們是在不自覺的進行著一種關乎節氣的神圣的身體儀式,通過佩戴特定物品而獲得與天地神靈的溝通交流,以獲得賜福佑護,平安順遂。

今天,日歷軟件自動推送“今日立春”,直播帶貨、網店、超市使蘇軾傲嬌寫進詩里的青韭、黃柑等完全不再具有季節稀缺性。而我們重讀這些名家的立春詩詞,仍有助于我們清晰地感知冰面的紋理、東風的濕度、泥土的松動……在殘冬中辨認初春,在絕望中孵育希望。而這,或許就是所有立春詩詞最終想告訴我們的終極秘密,春天不是被發現的,而是被勇敢美好的心靈創造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