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藝思丨對話朱婧汐、獅子俠:當600年地戲遇上電子音樂,會發生什么?

2026-02-04 19:02

當世界的鏡頭、文字、音符都在訴說這里的故事。 貴州,這片被群山珍藏的土地,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態,迎來屬于它的藝術春天。 我們聚焦這片土地上噴薄而出的文化創造力,觀察那些“有藝思”的人與事,收集來自世界的視角,再將“貴州故事”講給世界聽。 與家鄉一起,蓬勃生長,生生不息。本期《有藝思》對話電子音樂制作人朱婧汐、貴州本土音樂制作人獅子俠 。

它更像一杯需要時間醞釀的酒,或一泡需要歲月發酵的茶

一旦換上裝扮,走上舞臺,我就不再是生活中的那個自己

英雄主義不一定只有強硬、對抗的一面,英雄同樣可以是柔軟、細膩、立體的

這種歸屬感會不斷提醒你:你原本是誰?你來自哪里

屯堡文化本身就是寶藏,安順地戲本身就是寶藏

動靜記者對話朱婧汐、獅子俠

配樂:朱婧汐、獅子俠作品《借取降龍木》

石頭。是生活的基底,是時間的骨骼,是無數個昨天沉默的疊壘。
面具。是身份的流轉,是從“我”到“她”的一次穿行,是現實與傳說交會的瞬間。
色彩。是無需言說的性情,是外顯的紋路,也是直抵肺腑的視覺回響。

這三者,構成了安順屯堡文化的核心語匯,也連接著三重關系:人與土地、人與歷史、人與自我精神的對話。音樂人朱婧汐與獅子俠的這次“山地回響”之旅,便始于對這三重關系的探尋。他們并非為了重現過去,而是試圖站在石砌的舞臺上,借一副古老的面具為眼,讓沉積的色彩再度流動——讓這片土地,通過他們的感官與創作,重新開口言說。

朱婧汐穿越一千六百多公里,從上海踏入安順的石頭王國。石墻、石瓦、石階、石巷,在黔地豐茂的綠意環抱下,這片由灰調石頭筑起的堡壘,宛如一部無字的史書。

史料記載,這里的屯堡源于明朝“調北征南”的軍屯制度。六百多年前,來自江淮的將士在此駐守,他們壘石為堡,亦兵亦農,成為這片土地最初的守護者與文化的種子。

行走在石巷中,朱婧汐感到一種不同于都市的時間感。”它更像一杯需要時間醞釀的酒,或一泡需要歲月發酵的茶。”她說。對她而言,并不存在一個戲劇性的瞬間,能讓她立刻找到“聲音密碼”。相反,這是一種漸進的體悟,“越深入了解,感受到的層次就越多。”她選擇放下必須完成跨界作品的預設,先讓自己回歸成一個帶著好奇與敬畏的探訪者,“先去感受自然,理解人文,觸摸歷史。”

當靜默的灰色基底上,驟然躍入鮮艷流動的色彩時,文化的另一面豁然展開。那是安順地戲——被譽為“中國戲劇活化石”的古老演繹。演員們面戴彩繪木雕面具,背插艷麗雉尾,在鑼鼓聲中唱念做打。

朱婧汐被引至后臺,雙手捧起屬于穆桂英的面具。兩根長長的頭翎在空中劃出輕盈的弧線,當她對著鏡子將它戴上,戰袍束身,那一刻,“日常的朱婧汐”隱去,某種跨越時空的連接悄然建立。

“老人們說,面具是屯堡人的第二層皮膚。”她體會著這句話的重量。對她而言,這種體驗與舞臺演出有相通之處,“一旦換上裝扮,走上舞臺,我就不再是生活中的那個自己。”

但在屯堡,這份感受因歷史的浸潤而愈加深刻。“了解了當地人的生活方式和歷史脈絡后,這副面具就被賦予了更立體、更深刻的意義。”她開始想象,對于世代相傳的地戲演員,面具或許遠不止表演工具,更是一種從現實通向精神世界的連接。

她跟隨地戲傳承人陳先伍,學習穆桂英的舞步。雙刀在手,背手抬臂,揮劈砍劃,這些源自戰場廝殺的動作,在戲劇中演化出程式化的美感。

讓朱婧汐尤為觸動的是地戲中對這位女英雄的詮釋。“她的肢體動作是優雅、流動、克制的,非常柔美,非常女性化。”朱婧汐說。這與常見的、偏向陽剛的英雄塑造形成了微妙對比。

這一發現釋放了她的創作想象力。在與獅子俠的共同創作中,他們決定以更幽默輕松的方式,去演繹《借取降龍木》中涉及愛情的部分。“誰說女將軍面對心儀之人就不能俏皮可愛呢?”她笑著反問。

這種“柔中帶剛”的特質,被她融入唱腔設計。她相信身體體驗與藝術表達本為一體,身體的體驗一定能反映在文字和音樂創作中。如何將舞步的體感轉化為歌詞中的呼吸與目光?朱婧汐認為這難以用邏輯全然解釋,它更多依賴于直覺與沉浸后的自然流淌。

在她看來,女性視角的介入,恰恰能為穆桂英這樣的傳統英雄敘事打開新的空間。“英雄主義不一定只有強硬、對抗的一面,英雄同樣可以是柔軟、細膩、立體的。這些面向都值得被看到,這讓英雄重新回到‘人’的一面,可愛的一面。”

當朱婧汐在石頭的靜默與面具的轉換中尋找入口時,另一位音樂人獅子俠,則被一場聲音的“偶遇”直接擊中心扉。

在屯堡里,兩位“孃孃”(當地方言,意為阿姨)端著自釀的大碗茶,在擂臺唱著即興編詞的山歌。那高亢、質樸的旋律瞬間將他捕獲。“那段聲音場景讓我想起小時候玩過的一款三國游戲,仿佛一下子置身于贊頌英雄凱旋的冷兵器時代。”獅子俠回憶道,這個瞬間于他,更像一個啟示。

“我覺得很多孩子可以學會用游戲的、趣味的思維方式去探索每一種文化,它就變得生動起來了。”

獅子俠的錄音工作臺,正對著一片自然景觀。他坦言自己會刻意捕捉窗外的環境音。

“自然里的聲音沒有教條與框架。”他說,這與他崇尚自由、打破常規的創作理念天然契合。從小在貴州山野中成長,爬山探洞的經歷使他與自然有種共生的熟悉感。

這次采風中,最令他驚喜的意料之外的聲音素材,來自安順的溶洞。“鐘乳石被敲擊的聲音,它們有著天然的、獨特的音高,我從未聽過那種音色與旋律,像某種科幻片里的音效。”他在溶洞中發現的、猶如外太空般的場景,與這奇異聲響一道,成為他音樂織體中現代感與超現實感的來源。

作為貴州本土音樂人,這次歸來創作,情感聯結遠非以往可比。"這是一種很難用文字表達的感覺,像是基因里帶的一種根源,更確切地說是本源的覺醒。”獅子俠說,“當我去過歐洲、北美這些流行音樂發達的地區,回到國內的繁華都市,似乎都沒有我想尋找的答案。反而是在這片土地、在少數民族的古老歌謠中,我找到了心靈上的答案。這種歸屬感會不斷提醒你:你原本是誰?你來自哪里?”

他將自己代入“穆桂英時代的兵荒馬亂”進行編曲,這種時空代入式創作的最大挑戰,在于敘事的視角。“如何讓人物跨越時空,性情生動,活靈活現?”他思考著。在作品中,他將即興山歌與武俠音效巧妙結合,這種無規律的巧思他稱之為偶然性的禮物。“這不是提前設計好的,是在前期田野采風山歌素材中獲得的靈感,通過我的創作結構與設定碰撞形成的,如同一種編程。”

對于“傳統非遺×現代音樂”的跨界,獅子俠有自己的認知。他的第一首作品《醉獅式》就是與皮影戲戲曲碰撞的產物,十二年后的此次合作,像一個新的輪回。

“在我感受里,傳統非遺的藝術形式本身是完美的,一直在這里,像一個圖書館,或一座藝術‘寶藏’,等待著新的探索與發現。”他認為,實現真正的文化共生,關鍵在于創作的“真誠”。

“世界的音樂趨勢希望獲得更多原始、有生命力的聲音。這種真誠原本就在這片土地與自然的共生當中,這種生生不息的能量像火種一樣相傳。”

在名為“銅鼓蕩”的奇特巖石群中,一場特別的演出正在發生。由二十幾張紅漆木桌搭成的戲臺上,十位來自天龍屯堡周順地戲隊的演員彩妝華服,面具鮮明。臺前,是手持雙刀、已化身為“穆桂英”的朱婧汐;一側,是擊打傳統牛皮鼓的傳承人;另一側,則是站在鍵盤與合成器后的獅子俠。

音樂響起。古箏的撥弦引出時空的漣漪,混雜著似有若無的環境低喃,明快的電子節奏與悠長的竹笛聲交織攀升。地戲《借取降龍木》的魂,被注入了新的聲音軀體。

朱婧汐的唱腔,既有演繹女將的英氣,也藏著一絲被地戲啟發出的、屬于女性的柔韌與俏皮。獅子俠的編曲層次豐富,采樣的山歌、地戲鑼鼓、溶石之音、苗族的蘆笙與現代電子音效,如同他所說的“編程”般精密交織,既營造出古戰場的沙塵感,又透露出超越時代的曠遠意境。

這不是對古老的復刻,也非對現代的簡單迎合。這是一次在石頭見證下,經由面具觸發,最終以多彩聲音為形式的“覺醒”。朱婧汐透過面具,完成了從個體到文化載體的短暫轉換,觸摸到那流淌不息的生命力。獅子俠則在回歸本源的土地上,用最當代的技術語言,翻譯著來自山野與歷史的回響。

“屯堡文化本身就是寶藏,安順地戲本身就是寶藏。”朱婧汐的總結簡潔而篤定。獅子俠則眺望著未來:“我會持續探索。作為貴州的音樂人,我希望能聯動更多世界的音樂人與資源來到這里,希望貴州能成為一個非遺音樂產業的未來領地。”


2月4日,動靜記者采訪了朱婧汐和獅子俠。2025年12月31日,由中共貴州省委宣傳部策劃指導、貴州大風文化傳播有限公司制作的貴州首檔音樂人文微紀錄片《山地回響》在騰訊視頻上線。節目第三集講述的,正是朱婧汐攜手獅子俠將傳統的方言、鑼鼓、蘆笙等元素與現代電子節拍相融合,將鏗鏘的地戲融入電子音浪,共同創作并演繹的電音作品《借取降龍木》。

《山地回響》第三期朱婧汐、獅子俠篇文中圖片來自山地回響ECHOES微信公眾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