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丨心光王陽明

視聽產品部 | 2026-01-25 20:00

金山寺的桂樹開得正盛,十一歲的王守仁趴在禪房木窗上,把鼻子湊近沾著夜露的桂花。檀香與花氣在月光里浮沉,山梁被照得如同浸在銀湯里。老住持說月亮是菩薩的眼睛,小守仁忽然仰起頭,蹦出一句:“若有人眼大如天,當見山高月更闊。”茶盞墜地的脆響驚醒了打盹的僧人,文壇泰斗李夢陽的胡須抖落幾點茶沫,直夸這是狀元之才。滿堂喝彩聲中,小守仁悄悄把袖口往下拽了拽,遮住胳膊上繼母掐出的青紫淤痕。

春闈放榜日,國子監的槐花落得鋪天蓋地。二十二歲的青年蹲在墻角逗螞蟻,銅鑼聲里夾雜著刻意的哄笑:“快看這落第秀才!”他卻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太極圖,“世人笑我落榜羞,我笑世人看不穿。”零落的白色槐花突然聚成金箔似的圓,像極了當年金山寺的月光。匆匆趕來的父親站在槐蔭下,看兒子肩頭落滿細碎的白,像披著半肩星辰。

詔獄的磚墻滲著寒氣,隔壁老御史咽氣那晚,王守仁摸出藏了許久的炭塊。筆尖觸到“和光同塵”四個字時突然頓住——墻根處鉆出株野草,正頂開青磚探出嫩芽。后來龍場的瘴氣漫過竹籬,他裹著霉味的棉被教孩童寫“人”字。

驚雷劈開千年古樹那晚,他赤腳沖進雨幕,舉著火把大笑:“原來光明不在外頭,在自個兒心里頭!”

鄱陽湖的漁火連成星海那晚,捷報傳到京城茅檐下。五旬老者蹲在灶前熬藥,順手將焦黑的湯藥澆進花盆:“功勞該歸將士們。”窗外的桂樹突然抖落滿庭香雪,漫過案頭勸降山賊的文書,像極了五十年前金山寺的那場花雨。

告老還鄉的官船行至青龍浦,晨霧在江面鋪開素宣。弟子們捧著筆墨哽咽難言,老人卻在棺蓋上細細描畫——不是功名爵位,而是童年記憶里那輪山寺明月。竹燈籠“啪”地爆出燈花,五十七載風雨凝成四字:“此心光明。”江風裹著未盡的話語,化作兩岸青山間的晨鐘暮鼓。

這位書生,半生都在暗夜尋光。幼年失恃,繼母苛待;少年折戟,世人譏嘲。二十八歲方中進士,卻因仗義執言貶謫龍場;剿匪平叛功成身退,又遭猜忌辭官歸隱。可那株詔獄墻根的野草始終在他心里生長,最終長成了照亮千古的參天大樹。

《荀子》有言:“知命者不怨天,自知者不怨人。”考場失意的學子,寫字樓加班的青年,菜場里討價還價的主婦……誰不是提著燈籠在塵世跋涉?王守仁用一生告訴我們:跌倒時別急著哭,先看看身下有沒有待發的草籽;受傷時別忙著怨,或許傷口能開出忍冬花。就像龍場雷雨夜劈開的古樹,裂隙里照進的恰是天光。

夜風掠過余姚老宅,檐下竹燈籠輕輕搖晃。燈罩上的墨跡時而是少年狂草,時而似老者銀鉤。四百年前那簇在詔獄點燃的心火,如今已化作人間萬家燈火。原來人間至亮的光明,從來不在九霄云外,而在我們胸膛里跳動的方寸之間。

山重水復時,且看云起處;長夜將盡時,靜候破曉光。只要心燈不滅,腳下的路終會通向黎明——這是王陽明留給世間最溫暖的答案。

攝影:尹剛? ? ?作者:王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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